比分牌上的107:109刺痛着每个观众的眼睛, 塔图姆却在微笑,仿佛他才是那个即将庆祝胜利的人。
大湾区体育馆的穹顶之下,两万人的呼吸在最后十八秒凝滞,空气稠得能拧出水,混杂着汗水、地板蜡和一种近乎灼热的焦虑,电子记分牌猩红的数字钉在那里:107:109,主队在前,广东东莞大益队,落后印第安纳步行者两分。
球权在客队手中。
杰森·塔图姆在弧顶缓缓运球,每一次皮球撞击枫木地板的声音,都像一记沉闷的心跳,回荡在骤然寂静的场馆,时间被拉成粘稠的糖丝,秒针的每一次挪动都清晰可闻,十八秒,十七秒……
广东队祭出了全场紧逼,胡明轩像牛皮糖一样贴在步行者控卫身边,试图制造混乱,但球几经传导,还是回到了塔图姆手中,他并不急于进攻,甚至没有叫暂停的意思,他在三分线外一步,右手运球,左手漫不经心地扬起,指了指左侧底角一个并不存在的空档,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,广东队的防守阵型就像被无形的线牵扯,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偏移了半分。
就是这半分。
塔图姆动了,没有爆炸性的第一步,没有复杂的交叉步,只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体前变向,结合肩膀一个细微的、阅读防守后的停顿晃动,补防上来的周鹏,这位以经验和铁血著称的老将,脚步竟出现了一瞬不该有的迟疑——他预判了塔图姆的加速突破路线,但塔图姆的节奏,偏偏卡在他重心将移未移、最难受的那个临界点上。
塔图姆挤了过去,如同热刀划过黄油,广东队赖以成名的联防链条,在这个夜晚无数次被这个波士顿来的前锋以类似的方式切入、瓦解,他没有直冲篮下挑战易建联的护框,而是在罚球线附近忽然急停,拔起。
整个动作,从启动到出手,甚至到他落地后微微扬起的下巴,都透着一股精准到可怕的“节奏感”。 那不是纯粹的速度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掌控,仿佛他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,而是一架精密的节拍器,球场上的每一次跑动、每一次传球、甚至对手的每一次呼吸,都成了他乐谱上的音符。
球划出高弧线,场馆里两万颗心被提到嗓子眼。
“哐当!”
打铁声清脆,篮球重重砸在篮筐后沿,高高弹起。
步行者的中锋与易建联同时怒吼着冲天而起,肌肉碰撞的闷响令人牙酸,一片混乱中,篮球被点拨出来,飞向三分线外,一个身穿广东队3号球衣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蹿出,是赵睿,他抢在所有人之前控制住球,没有片刻停顿,转身,全速推进!
时间只剩下不到七秒,步行者队员潮水般退防。
赵睿将油门踩到底,中线,logo区……步行者的防守在他面前迅速成型,塔图姆不知何时已退到三分线内一步,他是最后一道屏障,他没有失位,张开的长臂封锁着通往篮下的捷径,冷静得可怕,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专注到极致的凶悍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仿佛这一幕已在他脑中预演过无数遍。
赵睿没有减速,在塔图姆身前一步猛地一个胯下运球,身体大幅度向左倾斜,塔图姆脚步迅捷地横移,封堵突破角度,就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瞬间,赵睿用一个近乎扭曲的腰腹力量,将球拉回,右手背后运球,衔接一个大幅度的右转身!
“转身!赵睿!漂亮的脚步!” 解说声嘶力竭。
塔图姆被这连续的高强度变向晃开了半个身位,但就在赵睿转身抹过、获得一丝投篮空间的电光石火间,塔图姆那原本因扑防而有些前倾的身体,竟以一种超乎常理的协调性调整回来,长臂依然笼罩在赵睿的出手路线上,他没有完全失位,他依然在施加压力,依然在用自己的节奏,挤压着对手的进攻时间与空间。
赵睿没有选择高难度的急停跳投,他看到了从侧翼如利箭般空切篮下的任骏飞,一个击地,球从塔图姆脚边与补防队员指尖的缝隙中钻过,精准地送到任骏飞手中,任骏飞接球,起步,面对补防的步行者大前锋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,强硬地倚靠,起跳,右手将球抛向篮板。
球在篮筐上颠了一下,两下……滚了一圈,掉出。
时间还剩2.1秒,步行者替补席已经有人跳了起来。
易建联在人群中再次拔起,他抢到了这个价值连城的进攻篮板!但落地时已被逼到底线死角,毫无出手角度,步行者的防守瞬间收缩,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罩向他和篮球,绝境。
阿联的目光如电,扫过半场,他看到了左侧三分线外,一个刚刚被他庞大的身躯和激烈的卡位完全遮挡住的身影——徐杰,徐杰正在悄悄向弧顶移动,而防守他的球员,注意力被篮下的生死搏杀吸引,慢了半拍。
没有时间犹豫,易建联用一个排球二传般的动作,将球从人缝中艰难地拨了出去,不是传,更像是“点”,球飞行的轨迹并不快,甚至有些飘忽。
徐杰在移动中接球,时间可能只剩下一秒,他的身体甚至还没有完全转向篮筐,步行者最后一名外围防守者疯狂地扑来,封向他的面部。

徐杰接球,没有调整,甚至没有标准的起跳,只是凭借着千万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,借着前冲的微微惯性,脚尖勉强离地,右手将球急促地推射出去,动作有些变形,弧线却异常坚定。
篮球离开指尖的刹那,篮板四周的红色灯光悍然亮起,嗡鸣声响彻球场。
球在空中飞行,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场边张大嘴巴的教练,替补席上抱头的队员,看台上捂住眼睛的球迷,都死死追随着那颗橙色的皮球。
塔图姆站在三秒区边缘,静静地看着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祈祷,没有紧张,没有绝望,在红灯照耀下,他的侧脸线条清晰,那平静的眼神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微光,像是疲惫,又像是某种……洞悉一切的漠然。
“唰——”
网花洁白,泛起涟漪,声音清脆得近乎虚幻。
107:110。
绝杀!压哨三分!
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炸裂,淹没了整个场馆,广东队的队员们疯了一般冲向创造奇迹的徐杰,将他淹没在蓝色的人浪中,杜锋指导狠狠挥拳,仰天长啸,步行者队员则呆立当场,难以置信地抱头,或颓然跪地。
在这片席卷一切的狂喜风暴中心,杰森·塔图姆缓缓转过身,没有去看庆祝的对手,也没有理会沮丧的队友,他独自走向球员通道,步伐稳定,背影在炫目的灯光和沸腾的声浪中,显得有些疏离。

通道口昏暗的光线下,他停下脚步,微微侧头,似乎想最后听一听那胜利的喧嚣,他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不像笑,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,他抬起手,不是鼓掌,也不是挥手告别,而是用食指和拇指,极轻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。
指尖触及皮肤的一瞬,他的身影似乎极其短暂地模糊了一下,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,闪过几帧雪花噪点,通道深处原本稳定照射的灯光,也随之明暗急促地闪烁了两次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更衣室里,步行者的主教练还在愤怒地拍打着战术板,咆哮着最后时刻的防守漏洞,而客队更衣室对面,那面挂着“大湾区体育馆管理制度”的白色墙壁上,原本清晰的光影交界处,一道极其细微、若隐若现的黑色裂隙,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弥合,最终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塔图姆坐在自己的更衣柜前,摘下腕带,上面显示的并非常规的计时或心率,一串微小的、荧蓝色的符号快速滚动了一下,随即熄灭,归于平静,他换上便装,将换下的球鞋塞进包里,鞋底,隐约沾着几粒细微的、闪烁着奇异哑光的尘埃,不像这座球馆,甚至不像这个星球上任何已知的尘土。
门外,胜利的欢呼仍在持续,那是真实而炽热的人间喜悦。
门内,他拎起包,最后看了一眼喧嚣传来的方向,眼神平静无波,他推开另一侧那扇标有“设备间-闲人免进”的侧门,身影融入后面一片纯粹、虚无的黑暗之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身后的门轻轻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,只有他坐过的长凳上,留下一个几乎立刻就开始消散的、非冷非热的微弱温度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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